与亲友讨论时政,如何不伤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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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奴隶社会的第 2105 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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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秦华,金融从业十年,现为职业教练,专注于帮助人们认知自我,创造内外一致、知行合一的理想职业,著有《写给孩子的财商启蒙课》。本文来自:华说职场人生(ID:Coach_Lily)。


两个月前,当美国全面爆发疫情而进入社交隔离时,我开始在公号上转载朋友环环撰写的“休斯顿日记”。在转载这 25 篇日记的过程中,我俩对日记所记录的时政内容有过多次隔空的促膝长谈,这让我惊讶地发现,原来我俩在有些事情上,立场、价值观和政见完全不同。但这一次次的交流和碰撞让我看到了自己认知上的盲点,并让我更加诚实地去面对内心深处某部分的情感,而我们彼此的距离也拉近了很多。


但是,这种带着分歧的深度交流不容易,非常非常的不容易。

 

▲ Photo by Silas Baisch on Unsplash.


在公共领域中包容不同声音的难度有目共睹,开放、理性讨论的空间越来越小;可即便在私人领域中,要容纳不同的声音也是难上加难。


我想大家多少都看到身边因为对社会时政事件的不同观点而引爆的同学群、亲友群。退群的、拉黑的、面红耳赤甚至伤及家庭关系的,并不鲜见;或者在光谱的另一端,小心翼翼,避而不谈,免踩雷区。


我和环环的讨论中也遇到过多次让彼此“不舒服”的时刻。但我们没有回避这种不舒服进而停止讨论,也没有任由这种不舒服去激化情绪冲突,而是一起耐心地从字里行间细腻地觉察了这些不舒服,并从这种觉察中拓宽了认知,抚慰了情绪,加深了连接。


这样的沟通是纯属偶然还是有章可循?我对此感到特别好奇,想一探究竟。


▲ Photo by Mourad Saadi on Unsplash.




面对不同观点时,我们的内在世界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想大多数人会同意,当听到不同观点时,第一反应往往是反驳,而不是反思。甚至,我在自己的家庭生活中看到,有时反驳者的观点其实和对方的在本质上是一致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但就是为了那么一点表面的不同,双方也会争得不可开交,让人啼笑皆非。


我不禁想,当我们如此用力地保护自己的观点时,我们保护的仅仅是观点吗?


最近读到心理治疗大师欧文·亚隆所著的《给心理治疗师的礼物》一书,其中有一章题为“别把解释看得太重”。亚隆说,自心理治疗诞生之日开始,心理治疗师就过度看重对病人心理的知性解释和顿悟。他认为,这是因为:


我们不能忍受一个永远捉摸不定的存在,因此渴望绝对真理带来的惬意。正如尼采所言,‘真理是一种妄想,没有它,任何种族都无法生存。’我们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寻求解决方法的、完形主义的需要,我们坚持认为解释或者某些解释是可能的。这让事情变得可以忍受,使我们拥有了某种控制感。


这让我想到自己两年前刚刚学习系统式家庭治疗时的情景。老师在阐述循环因果时,说到因可以是果,果也可以是因,每个因果的结点都可能发散出去很多条路径,延绵不绝,循环往复。


刚接触到这个概念的同学们瞬间就晕头转向了,有的误以为老师在说这个世界是没有因果关系的。这样的话,固有的认知就全被颠覆了,这可怎么生活?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的路上,在地铁里,在人群中,我看到的一切似乎都不太一样了,好像都在晃动。后来我跟老师开玩笑说,“您要给大家留一条活路啊!”


由此可见,我们固有的观点是我们对周遭世界的一套逻辑自洽的解释,这给我们带来一种可控的确定感和安全感,而当别人的观点与我们的相左时,我们的安全感就受到了冲击,摇摇欲坠,于是我们会不假思索地用反击来护住这种确定和安全。


▲ Photo by YUCAR FotoGrafik on Unsplash.


还有什么别的想保护的东西吗?我觉得是每个人自我认同感中的脆弱之地。


对我来说,很大一部分是蠢笨和不讨人喜欢。虽然在学校一直成绩优秀,但我认为那只不过是因为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我并没有渊博的学识和深刻的洞见。同时,我从小细腻敏感,别人显露出一丁点的不快都能在我心里掀起风浪,而我往往会自动把别人的不快归因到自己的蠢笨上。


这种心理状态自有其独特的成因,不在此赘述。我已经用数年的内在建设去巩固了自我的地基,但不得不承认,我仍然不太敢和别人谈论我不怎么懂的领域,也仍然害怕冲突。


讨论社会时政便是这样一个很容易戳到我的脆弱之地的场景。一方面,当不同的观点让我看到自己的无知和狭隘时,我便会产生羞耻感,扎得我耳根子发烫,继而激发“我真蠢”这样的自我攻击以及“别人知道了我这么蠢会怎样看我”的恐惧。但另一方面,我又期待自己具备足够的知识和独立判断的能力,所以当别人指出我观点的漏洞时,自我期待就受到了打击,于是感到非常失望和羞愧。


这样的脆弱之地,对于有些人来说,是自我的某个方面;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自我的全部。


▲ Photo by Artem Militonían on Unsplash.


还有想保护的东西吗?


有,我们还想保护关系。


很多造成冲突的观点差异来自于立场和价值观的不同。我们在和亲友的争论中,心里可能会惊呼,“没料到你是这样想的呀!可是,我原以为我们是同类人啊!我们都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了!”这种立场和价值观的反差会撼动关系的根基,让人对过往关系中的共同经历产生怀疑,并对可能失去关系感到恐惧。


所以你看,在讨论中其实发生着两个层面上的沟通。一个是被语言表达出来的,是可见的;另一个是没有被语言表达出来的,是不可见的。可见的那一层在讨论“真理是什么”,不可见的那一层在被“谁掌握着真理”而搅得情绪翻滚,因为在那里面,一个人在认知世界方面所建立起的安全感受到了威胁,脆弱的自我遭遇到冲击,多年的关系被撕开了裂缝,这是多么危险的境地啊!


怎么办?!


自我保护的本能告诉我们:战斗或是逃离!


战斗者说,“你的想法不对,我要说服你!”然后气喘吁吁地大战几十个回合。


逃离者则退出讨论,“只转不评”,“只看不说”,只道岁月静好,或者干脆关掉朋友圈。


由于我对自己学识的不自信以及对冲突的不耐受,我不假思索的反应通常是后者:压抑。可压抑之后,我又会感到愤怒和悲哀:


为自己的胆小而愤怒,因为我是期望自己成为一个勇敢而真实的人呀!

 

为关系的疏远而悲哀,因为不讨论表面上维护了关系,但在心理上,距离却是被远远地拉开了。


难道,只能有这两种反应了吗?


▲ Photo by Dawin Rizzo on Unsplash.




第三条道路:走向亲密与成长




这第三条道路就是我和环环所经历的,我们都收获了心智的成长和关系的靠近。但是这个过程费神耗力,常常是在酣畅淋漓的同时感到精疲力竭。


不过回头一想,哪一种酣畅淋漓不是伴随着精疲力竭呢?正如米哈里˙契克森米哈顿在《心流:最优体验心理学》这本书中说,“最愉悦的时刻通常在一个人为了某项艰巨的任务而辛苦付出,把体能与智力都发挥到极致的时候。”


怎样能走出这第三条道路呢?我的经验是:关注讨论的过程而非结果。这包括:情绪的过程和认知的过程。


▲ Photo by Linus Nylund on Unsplash.


1. 让情绪脱离险境


想要摆脱恐惧所激发的应激反应而进入深度沟通,我们首先要让自己脱险,重塑安全。


在《关键对话》这本书中,作者认为安全是有效沟通的必要前提。当人们不会害怕被攻击或羞辱时,才能不设防地听进去任何东西。因此,造成沟通问题的不是沟通的内容,不是观点差异,而是因为人们感到不再安全。


什么样的沟通最容易摧毁安全感?


首当其冲的便是人身攻击。


在公共领域中最常见的就是恶语谩骂、扣侮辱性的帽子;在亲友之间容易出现的是对对方的性格、能力、人格等进行标签化的评价,比如“天真幼稚、头脑简单”、“缺乏格局、目光短浅”、“自以为是、唯我独尊”等等。这些标签如同一把把飞刀,瞬间激活对方的自我防御。飞刀戳中对方的自我脆弱之地面积越大,遭遇的防御就越强。自此而下,讨论的内容已是远远地被抛到了窗外,完全不相关、也不重要了。


另一种摧毁安全感的沟通是把自己所掌握的信息、所持有的观点当作是无懈可击的真理,并坚决地试图说服对方相信这个真理。由此而遭遇对方捍卫真理的反击便是自然而然的。


当然,人非草木,在讨论中带着主观情绪是不可避免的,关键是我们要时刻觉察到情绪对安全的威胁,在说理中关照情绪,让关系先行于观点。


在我和环环的讨论中,有时候我会对她说,“我感受到了你的愤怒。”,或者,“你的这句话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她会对我说,“你刚才说的让我觉得很受伤。”或者,“我说这个的时候,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吗?”如果觉察到情绪过于强烈,我们会暂停讨论,给自己一些时间去消化,然后再回来。回来的时候也会交流自己在消化过程中的感受和思考。正是这种对双方情绪的持续关照为我们的深度理性讨论提供了保障。

 

▲ Photo by Linus Nylund on Unsplash.


在另一些对话中,相比所讨论的观点,情绪及其反映的内在需求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比如有的长辈会发一些危言耸听的文章和小道消息给年青人,而年青人一看就知道不靠谱。如果真的对此展开讨论,那多半会不欢而散。但是观点之争往往不是这里的重点。长辈的这种行为很可能是出于对现状的担忧以及对年青人的关心,而此时年青人如果询问,“您是在担心我吗?”,沟通就会从针锋相对走向互相关怀。


再比如,和你辩论得面红耳赤的朋友也许正遭遇着生活中的一些挫折,如外部环境的变化令 ta 的工作前景黯淡,而 ta 不知不觉地把愤怒和无助转移到了辩论中。如果你能觉察到这些情绪并表达关心,也许你就成为了 ta 此时最需要的聆听者和陪伴者。


当情绪脱离险境后,通往理性讨论之门就敞开了。


▲ Photo by Aaron Burden on Unsplash.


2. 让思辨重于结论


大约二十年前,我曾经有过一段非常失败的攻读会计学博士的经历。在意识到自己完全不适合这条道路后仓皇逃离。在那一年里,我学了很多实证研究所需要的数理统计工具,读了很多篇学术论文,但很快这些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只有一个体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那会儿每天秉烛夜读论文时,我通常都是先直接跳到结论,然后再满怀痛苦地去啃大篇幅的数据分析。我心里的声音是:“这么显而易见的结论,想想就知道啦,还要花这么大功夫去收集数据、建立模型、演算、证明,好无聊啊!”


之后的很多年,我都没有太理解,用冗长的数据分析去证实显而易见的结论有什么意义。不过那些熬夜研读的论文到底还是给我留下了一丝痕迹,我知道了:相关不等于因果,从相关性中确定因果关系需要经过非常严谨的论证过程。

 

▲ Photo by Kerem Karaarslan on Unsplash.


直到近日,这个记忆片段涌上心头,我意识到仅仅那一丝痕迹就帮助我具备了辨别很多“歪理”的能力。随即,二十年前那个困扰我的问题忽然就有了答案!“用冗长的数据分析去证实显而易见的结论”的意义在于:结论固然重要,但得出结论的思辨过程比结论更重要,因为正是这个思辨的过程让我们能够理性地认知世界,让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质疑结论、推翻结论,让我们不断接近真理。


事实上,我过去所认为的“显而易见的结论”不过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果没有思辨论证的过程,我就看不到各变量的相关性有多少、受什么因素影响、是否有因果关系,我自然也无法判断这个看似显而易见的结论是否真的站得住脚,是否还有别的解释。


对,解释。我们对客观世界的所有认知都是通过解释来呈现的。既然是解释,就可能不是唯一的答案,甚至可能是错误的答案。记住这一点有助于我们放下对“确定”的执念而能去聆听不同的解释,也能缓解我们在讨论中被激发出“捍卫真理”的情绪冲动和自卫反应。


要想尽量客观地去理解解释,需要去检视解释的过程是否搜集了尽可能全面的信息、是否经得起逻辑的推敲、以及体现了解释者本人怎样的立场和价值观。


我们需要从自己的解释中跳出来,跃入到对方的解释中去呆一呆、看一看:


  • 也许我们会发现对方或自己的解释中的不足或谬误;

  • 也许我们会看到一条通道,在更深或者更高的层次上把这两套解释连接起来;
  • 也许我们会在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门,发现另一个解释的世界。


当我们这样做的时候,即便是立场和价值观这样看似“不可调和”的差异都是可以被理解的,虽然自己可能并不认同。


在我看来,这种心怀好奇、开放包容的思辨过程才是与他人讨论中真正重要的东西,才能真正拓展双方的认知。


▲ Photo by Tj Holowaychuk on Unsplash.


读到这儿,你可能会深吸一口气说,“好累啊!”


确实,耗费大量心力去不断觉察并消除对话中的情绪险境,同时又耗费大量脑力去搜集信息、分析推理,这个过程又累又难。能进行这样深度讨论的对象并不多见,你也不会有能量和时间去这样对待每一次讨论。


但至少,当我们把关注从结果转移到过程上时,我们更能觉察到是什么在令讨论进入非理性、令关系遭遇危机。那么,即使我们无法做到完美,任何在“创造情感的安全、包容观点的差异“这两方面的努力都能为对话创造更大一点点的空间。在这样理性而不失温暖的空间中,我们探讨、寻求解释的过程就能令我们收获更亲密的关系和更深刻的认知。


▲ Photo by Yannis Papanastasopoulos on Unsplash.


最后说两句在公共领域的讨论。


在公共领域中,有很多因素会威胁安全感,比如人身攻击,比如屏蔽删帖,这让真正意义上的讨论空间越来越狭窄。对个体来说,这些都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但至少,我们可以不成为制造这种危险的一部分。


当我们参与公共领域的讨论时,无论是作为创作者、评论者还是传播者,心怀对他人的善意,对自己认知的局限性保持觉知,用好奇代替评判,允许不同观点的存在,我们或许能从自己的立足之地为彼此开辟出哪怕多一点点理性对话的空间。


否则,当恐惧吞噬理性时,剩下的,就只有语言的暴力,或者,失语的寂静。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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